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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-7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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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子外,秦嘉跨骑在马背上,冷声质问一名大夫。药锅里熬着药,空气中弥散一股苦药味,白气蒙蒙。

    偎在家人怀里的小童哭的惨烈,面皮煞白透出一股死气,起先还响亮的哭着,后来声音小了,脸面越来越青,直到“哇——”的一声吐出一口乌青汁水,吓坏了不断给她拿湿帕子降温的妇人。

    妇人见女童吐了乌青秽物,朝大夫哀求道:“大夫!再给我们一碗汤药吧!求求你了,我女儿就快不行了啊!”

    大夫目露不忍,但却也知道,药锅里煮着的那些药,并不能治疗这种疫病,却也见不得做母亲的苦苦哀求,盛了一碗汤药,垫着白帕子递给那位妇人。

    秦嘉下了马,正要探看那女童,忽然被大夫虚虚一拦,“大人且慢!你仔细看——”

    秦嘉顿住脚,仔细看去,只见那双目紧闭的女童面色青黑,裸露在外的脚背和手臂、脖颈上俱生出颗粒状的红疹!

    任谁看了,也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吃坏了肚子。

    身上蓦地生出一身鸡皮疙瘩,秦嘉僵着脸色,不由往后退了一步,“这是什么?你实话实说,这是不是瘟疫?”

    她自己都没注意,说出口的话带着轻微的颤音。那大夫往白帐子里望了一眼,艰难点头,“上吐下泻,高烧不退,身上又起了红疹,八成是,要是死了人,那就十分确信错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“啊!!”

    一声尖锐的声音刺进耳膜里,秦嘉下意识往妇人那地方看去,只见妇人死死抱着怀里的女童,声音凄惨鬼厉,几乎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,“我的女儿啊!”

    大夫急眼看去,隔着白帕子给女童把脉,神情忽而颓丧衰败下去,大睁着眼,声音从齿缝里发出来,“死了”

    瘟疫!

    秦嘉面色僵硬,紧紧咬着牙关,对其中一个亲军侍卫道:“去知州府找李义春李大人!就说城内出现瘟疫,叫他赶紧调派人手!”

    那个侍卫领命,骑马飞奔而去。

    可一州六县的衙役们才多少人?流民有万万众。一旦疫病控制不住流散出去,大晋万万子民都会遭受灭顶之灾!

    眼前景物似乎都转,耳边叫嚣着许多听不清的声音,混乱、无序。

    秦嘉咬住舌尖,刺痛叫她清醒,她紧盯着眼前的亲军侍卫,从腰上撤下兵部牌子,“立刻通知城门巡防,关闭城门,任何人不得出入!”

    那侍卫拿住兵部的牌子,显然犹豫了一下,“大人,真要关城门?那城内许多没有染病的百姓怎么办”

    秦嘉目光直直盯着他,那是一种几近冷酷锐利的眼神,亲军侍卫似乎从未见过秦嘉有这样的眼神,一时间怔住,话都没说完。

    “封锁城门,任何人不得出入!”秦嘉厉声喝道:“谁都不行!”

    “是、是!”

    就算真的大祸临头,死一城百姓总比死大晋千千万万百姓要妥善!

    眼见侍卫飞奔而去,秦嘉忽地踉跄一下,耳边妇人还在低声‘呜呜’哀泣,她怀里的女童早已没了生息。

    她一言不发上了马,捞起缰绳驰马离开。

    城北有一大片荒地,是蓟州掩埋死尸的地界,久而久之成了乱葬岗,连附近的土地庙都格外颓败,那附近正是掩埋被鞑子兵虐杀的几千民众的所在。

    秦嘉只顾驰马疾奔,路过官驿时,陆谦正拿着刷牙子用牙粉抹牙,叉腰站在驿馆门前,远远瞅见秦嘉正要招手,冷不防吃了一嘴的土。

    四蹄纷飞,带着一路的尘土扬长而去。

    陆谦抹了把脸,‘呸’的一声吐出嘴里的泡沫,三两下漱了口,二话没说扯上马紧追了上去。

    看见颓败的土地庙,秦嘉勒停了马,猛地听见身后一阵马鸣声,扭头一看,竟是陆谦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这儿了?!”

    秦嘉大骇,这地方说不准就是疫病的源头,这是乱尸乱骨丛生的乱葬岗,弄不好染上了疫病,活不成的。

    陆谦牵着马绳,‘嘿’的一声,“还说呢,淮安,我在驿馆门前同你招手,反倒吃了一嘴的土。你来这做什么?”

    秦嘉把人赶出乱葬岗外,面带忧戚,“陆兄,蓟州起瘟疫了,今日已经开始死人了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!”

    塌天大雷砸下来,把陆谦雷了个外焦里嫩,“淮安,趁疫病还未扩散,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!”

    秦嘉摇头,低声道:“我不能走”

    陆谦睁大双眼,“秦嘉!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,蓟州生疫,自有蓟州上下官吏应付,你只是兵部郎中,奉上命来处理蓟州卫军营事的,这些与你不相干!你听我的,赶紧走!”

    “走不成、也走不脱。”秦嘉仰面苦笑,“户部赈济粮一事尚未查明,殿下在查,户部押送赈济粮的官吏一个都不能走,若不然陆兄你此时早就带着嫂夫人在回京路上了”她一面说一面极力遏制腔子里的心跳,“殿下要查户部的账,陆兄你早不在户部做事了,这几日又都在官驿,殿下能放你和嫂夫人走”

    说到最后,牙关战战,陆谦猛地扣住他肩头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要我走?你们留下?”

    “我陆谦岂是贪生怕死之徒?要走一起走,要留一起留。”

    “陆兄!”

    “秦嘉!”陆谦叉手抱胸,眉眼上扬,素来轻慢的神色难道带了些正经,“你赶不走我。”

    日上柳梢头,湛湛冷风里,二人用白帕子捂住口鼻往乱葬岗深处走。

    “殿下入城后,一早就派人处理蓟州城内惨死的百姓,这块地就是掩埋千人的地方。”秦嘉拿帕子垫着捡起树枝戳戳地面,“会不会因为二月里冻土太硬,尸体埋的浅了,才扩散出疫病来?”

    陆谦也拿着帕子捂住口鼻,声音闷闷的从帕子后面传过来,“不应该啊你看这附近,连个乌鸦鸟雀都没有,疫病要散开总得有个途径吧?这土层掩的好好的,并无兽类刨尸的痕迹,四周也没有水源,尸体再怎么腐烂也腐烂不到河里去。”

    陆谦轻‘啧’一声,“我瞧着不像呢”

    说者无心听着有意,秦嘉喃喃道:“水源?”

    “难道是赫缇河?!”

    三月打头,赫缇河上的冰都融了,赫缇河与雁山是大晋与鞑子交战的古战场,百年来鞑子越不过雁山与赫缇河,这是天然的地势,也正因此。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[1]。赫缇河里的白骨沉积千万。

    鞑子跟虎啸军打仗的时候,陆谦还不在蓟州,当然不知两军是在哪里开战,秦嘉跟着军队行营,自是清楚。

    虎啸军跟蓟州卫分营的头一仗就是在赫缇河附近打的,后来鞑子来围,虎啸军急速撤离蓟州卫分营,那些尸体有没有清理干净,她亦不知晓。

    虎啸军和鞑子的第二仗就是在绩溪和蓟州的交界地带,可巧,战场附近没有河系。不过就算有,以齐承修的谨慎作风,也绝对能处理好将士尸体。

    陆谦望着林间的日头,“现在出城,到不了赫缇河,只怕咱们看不出什么异样来,这事还得靠大夫和常在行伍中行走的将士。”

    秦嘉颔首,勒马掉头。

    城内不安稳,虎啸军才打退了鞑子兵,镇压蓟州卫上下军营,废太子犯上作乱的事刚刚解决,蓟州境内的六万流民还没妥善安置,户部拨来的赈济粮又出了问题。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,这节骨眼上,竟又闹出了瘟疫。

    秦嘉不由眯眼望了望天,老天爷这是要怎得?当真要把蓟州百姓逼得走投无路才肯罢休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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