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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-8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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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。从羌塘到拉萨,从拉萨到山南,从山南到日喀则,从日喀则到阿里。

    我走过了她走过的每一条路,看过了她看过的每一座山。沿着喜马拉雅山脉,遥望冈仁波齐走啊走啊,我以为走得够远,就能把她放下。可是每走一步,我离她更近一步,就离冈仁波齐更远一步。

    我停了。

    我停下来。我实在,实在想和她一起,安安静静地,哪里也不去。

    我不走了,窦棠婴。

    我决定不走了。

    谢谢你,让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除了她,我还有可以落笔感恩的人。谢谢你的《伊壁鸠鲁》。

    我去寻求我的快乐了。

    你也要快乐,她也是。

    厉宁文

    绝笔」

    信纸从窦棠婴手中滑落,在风里翻了个身,落在格桑花丛中。

    窦棠婴坐在石凳上看着信纸在花上越来越模糊,他只感觉太阳冰冷地穿进了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坐在那里,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手背上,落在那个冰凉的陶罐上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厉宁文的模样。

    在普莫雍错边,抱着骨灰罐,浑身是刺的女人。她说话刻薄,性格孤僻,看谁都不顺眼,连关心人都带着嘲讽。

    她爱周杞一,爱到骨子里。爱到她的死,她的活,她的一切,都与那个人有关。

    这样的爱,太沉太重了。重到连活着都变成一种负担。

    窦棠婴不知道,这是勇敢还是懦弱。他只知道,如果多吉雅不在了,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比厉宁文做得更好。

    风停了。

    格桑花安静地立在墙角,花瓣上还沾着泪。

    林连珂回来的时候,窦棠婴已经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他的眼睛还红着,但情绪已经稳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要去一趟冈仁波齐啊。今年可是马年,我不想错过。我希望她好。”林连珂像是公事公办般说,把陶罐重新包好,放回登山包里,“周杞一一直想去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,我带她去。”

    然后林连珂从背包另一侧掏出了一样东西:

    “窦棠婴,我用你的嘎乌盒装了一点点周杞一的骨灰。我希望你不要介意。”

    窦棠婴拿来后,发现上面多了一幅小唐卡。

    林连珂说来时,自己去到了窦棠婴说的那间小寺庙,也见到了那个怪异的少年。他确实如窦棠婴所说,不懂感情不分爱恨,但他的画技着实可怕,三言两语后就清晰勾勒出她想要的风景和人。

    “满足吗。”

    “不满足啊,但能怎么办呢……我不会为她死啊……只能这样了。”

    窦棠婴问她结束后去哪?

    林连珂笑了笑,她已经决定好回到没有周杞一的生活里,回到看不见雪山的都市里去过金鱼的生活。

    “走啦!多保重。你的演唱会我去了。真的很好听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会再去的。希望那时候我们能喝上一罐罗斯福。”

    “随时!”

    林连珂走后,窦棠婴坐在空地上,眼前轻薄的床单飘啊飘,此刻他好想多吉雅啊。

    夜晚,陈塘沟的风裹挟着喜马拉雅万年冰雪的寒意与深谷野花的微香,穿过木窗的缝隙。

    深夜了,

    窗外高原的星空低垂,银河仿佛触手可及。

    他想起有人说过,每一颗星都是逝去亲人凝望的眼睛。

    多吉雅说嘎玛是他们族人的心脏。

    那他人生中一定有三颗嘎玛,音乐、嬢嬢、多吉雅。

    “嘎玛雅古都。①”他对着星空轻声呢喃,愿星光庇佑他的爱人。

    木屋狭小,寂寞却无边。他坐在床边,静静感受着恢复听力后,每一个寻常夜晚的珍贵宁静。那些年耳鸣不止的喧嚣已成过去,他反而需要习惯这份过于丰盛的“寂静”。

    寂静的骨头里全是海绵吸水般膨胀的思念。

    他想他。

    想到骨头缝都发疼。

    他已经两周没见到吉雅了

    思念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
    他立即抓起外套,踏入了浓稠的夜色,向着山上的寺庙走去。

    山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白。然后,他看见了有一个站在岗日托嘎寺外山坡上,同样仰望着同一轮明月的身影。

    清寂,孤直,像另一座小小的、沉默的山峰。

    多吉雅似乎下了什么决心,转身欲向山下疾行。就在那一刻——

    “吉雅。”

    风声鹤唳,他以为自己思念成狂,幻听入骨。

    “吉雅。”第二声,更清晰,带着微喘。

    “多吉雅!”第三声,如投石入湖,击碎所有平静。

    多吉雅猛地转身。月光下,窦棠婴就站在那里,发丝被风吹乱,眼睛里盛着整条银河的碎光,还有全然的、不顾一切的奔赴。

    多吉雅不顾一切跑向他,

    “我的珍珠…我的宝贝…”多吉雅的声音瞬间沙哑,几步冲上前,将人狠狠拥进怀里,双臂箍得死紧,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。

    滚烫的吻凌乱地落在窦棠婴的发顶、额头、眼角,代替所有语言诉说着濒临决堤的思念。

    然后将他高高抱起!

    窦棠婴被压在古老的红墙上,明月悬于苍穹,身后是佛陀,他们的爱亦是永恒。

    “好吉雅,”他喘息着,指尖描摹爱人深邃的轮廓,“你是不是…也想我想得受不了了?”

    他想他想得发疯,他无法自拔地爱他,这就是天意。

    多吉雅没有回答,只是用更深的吻封缄他的话语。

    在古老的岗日托嘎寺幽邃的阴影里,远处大殿隐约传来晚诵的余音,酥油灯的气味萦绕不散。他用自己的脊背,为窦棠婴隔绝出一方纯粹的、私密的黑暗。

    爱人的呼吸起初还带着经文的平缓节奏,眼神幽深得像要吞没一切光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指节还残留着捻过佛珠的古香,拇指极缓,饱含爱意地抚过窦棠婴微启的唇瓣。那动作不似狎昵,而是一位僧人,以最虔诚的姿态,触碰他唯一且至高的信仰。

    “刚才最后一颂《观音心咒》,”温柔的声音低沉如大地共鸣,与诵经时无异,字字灼心,“每一句佛法真言后,心跳里、沉默的间隙里,我都在呼唤你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嘘”窦棠婴把手指抵在他的唇上,佛寺前说什么诳语。

    他的吻还是大胆地落下,但先停在窦棠婴的耳畔,气息滚烫:

    “佛堂的灯火太亮,照得我的妄念与贪欲无所遁形,佛都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,我不管了。”

    听完他的心意,窦棠婴攥住他腰侧的衣襟,睫毛颤了颤,再也不躲开那些桎梏自己的禁忌。

    月光如水,红墙沉默,远处经筒在风中传来遥远的、空洞的回响。

    世间所有的修行,或许都是为了在某一个瞬间承受这一份最炽热也最柔软的“业”,

    这份“业”名为爱。

    在佛陀悲悯的垂目之下,两个影子隐秘地紧紧相拥,将对彼此爱意短暂的分离与思念,融化在彼此滚烫的呼吸与心跳声中。

    这一夜,窦棠婴宿在了寺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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