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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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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言娉彻夜未眠,听了一夜雪。

    天色蒙蒙亮时,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起了床,熊嬷嬷给她熬了皮蛋瘦肉粥,她没什么食欲,喝了半碗就再也喝不下。

    等到天大亮,她坐马车去寄了信,然后去了折桂斋。

    到了折桂斋,她在栈房里待得心烦意乱,头痛不止,心也扑通扑通地狂跳着。她想静静心,去拿了笔墨,低头练起字来。

    她平时没有练字的习惯,字写得只能算工整。她一笔一划很慢很慢地写着,漫无目的地,想到什么写什么,心确实静下来不少。

    写满一张纸,她回过神来一看,这才万分惊讶地发现,她居然写了满纸的“一以贯之”。

    她握笔的手微微一顿,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圈墨迹,随后,泪水盈眶,雨似的洒落纸上。

    她望着满纸的“一以贯之”,想起许多年前他发下的誓言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那年他们十九岁,高廉第一次考进士,名落孙山。好在他没有沮丧太久,很快就比从前更用功地读书了,不论刮风下雨、春夏秋冬,都是亥时睡寅时起,白天都在先生的私塾读书,晚上回家继续挑灯夜读。

    言娉喜欢睡懒觉,所以白天基本上见不到高廉。只有晚上他在家里温习功课时,二人才能见面。这样一来,二人也算是“小别胜新婚”。

    那个雪夜,她亲手为高廉做了一碗姜撞奶。姜撞奶是她老家南海县的特色饮子,又香又甜又嫩,冬天吃了可以暖身子。姜撞奶的材料虽然简单,做法可不容易,言娉做了三碗才成了手上这一碗,自己都没顾得上吃,马上拿来给高廉了。

    她端着碗,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,见他正伏在案前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,便没出声,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旁,等他写完。

    他分外专心,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,手一直写个不停。

    她等了一会儿,担心姜撞奶放久了失掉口感,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叫他,他便写完了。高廉放下笔,将纸上的内容仔细检查了两遍,这才抬头,看见了身旁的她。

    暖黄的灯下,他的面容皎皎如长夜中明朗的月,含笑的琥珀色眼睛里,倒映着言娉的脸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进来的,可有等我很久?”他笑着问。

    “不久,”她连忙将姜撞奶放在桌上,“你快尝尝我做的姜撞奶!”

    他拉着她坐到他腿上,一手搂着她的腰,一手舀起一勺姜撞奶送进嘴里,她微微含笑,期待地看着他。他咽下第一口,眼睛微微亮了亮,随后三两口就把姜撞奶吃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“好吃!”他笑着说。

    她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脸,笑嘻嘻地说:“吃那么快,你尝出味来了吗?”

    “尝出来了,好吃得很!此味只应天上有!”

    言娉说:“去年你陪我回南海,在南海吃了姜撞奶。你说说,我做的,和你在南海吃的相比如何?”

    高廉作出一副严肃思考的模样,点着头,似乎想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言娉被他逗得眉眼弯弯,说:“你干嘛,还需要想这么久啊。”

    高廉说:“经过我慎重的比较,我认为,还是家妻的手艺更胜一筹。家妻的手艺是天上味,他们做的是凡间味。”

    言娉笑得完全倚靠在他身上,一双明眸如繁花盛放,凑到他唇边道:“你这张嘴啊,一天到晚花言巧语,怎么这么会讨我开心。”

    高廉笑着说:“句句真心,何来花言巧语一说?”

    一番话听得言娉满心欢喜,笑着拿起他刚刚写的纸来看,“你在写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是先生布置的作业,一道墨义题,墨义是科举要考的题型,就是让你解释经义。”

    “子曰:‘参乎!吾道一以贯之。’”她将题目念出来,闭目摇了摇头,“好深奥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那句话,耐心地跟她讲,“孔子的意思是说,自己的学说有一个根本的道理贯穿始终。”

    她认真思索的时候微蹙着眉,香腮如雪,高廉心头一动,目光柔软,忍不住亲了亲她,柔声细语道:“打个比方,拜堂的时候我对天发过誓,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,不纳妾,不嫖妓,不找外室,不寻通房。我至死都践行这个诺言,就是‘一以贯之’。”

    她徐徐问:“你要是做不到呢?”

    “不得好死。”他毫不犹豫地说。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她摇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郑重道:“死不瞑目,挫骨扬灰。”

    她伸手轻轻掐了把他的脸,“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你是不是个一以贯之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且看着便是。”高廉的眼中盛满了言娉的笑,浓浓的甜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
    言娉说:“要是我做不到一心一意只爱你一个人,我就……”

    高廉急忙捂住她的嘴,贴近她的额头,视线纠缠,他轻柔地说:“我同你发誓,是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。我并没有要你也发誓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言娉将他的手拿下来,与他十指相扣,认真道:“可你如何对我,我也应当如何对你呀。你对我一心一意,我却做不到,那我岂不是亏欠你了?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这么笨呢,”他说着,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,她感到一阵痒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他眼中带着几分坚定,接着说:“我希望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。你要是愿意爱我,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,你若是不爱我了,我还是会继续爱你。这是我自甘情愿的事,我不图你回报我同等的心意,所以莫要再发那些誓了。”

    他不需要她用誓言证明。他只要她平安健康、长命无忧。

    哪怕她不再爱他,忘记他,只要她活得幸福,就不曾亏欠他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叩门声将言娉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
    她急忙擦干脸上的泪,拿起桌上的团扇遮住半边脸,清了清嗓子,将哽咽压下去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王有德推门进来,躬身道:“东家,于将军又来了,您要不要见?”

    言娉记得高廉的话——对于家的人能避则避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立马被她用力挥走了。

    他对她不好,她才不要听他的话!他说不要同于家来往,她偏要来往!

    她站起身,回王有德:“不必通传了,我亲自去接。”

    王有德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看见了言娉憔悴的面容,迟疑了一会儿,低声问:“东家,您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言娉飞快扯出一个笑,故作轻松道:“没什么,昨夜看了个催泪的话本子,写得实在太好,哭了一夜。”

    王有德心知肚明,这绝不是看话本子能哭出来的样子。可东家不说缘由,他也不好追问,只好点了点头,躬身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言娉对着铜镜整理仪容,看着镜中的自己,心情更加失落了。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确实失去了好些神采,又红又肿。她用冰冷的瓷杯冰了冰红肿的眼皮,感觉消了一点,没那么明显了,这才往雅厅走去。

    于流洲提心吊胆,生怕又被言娉拒绝,在雅室门后心急如焚地来回踱着步,刚听见开门声,脸上就浮起了笑意,双眸灼灼地望过来。

    言娉挽着最简单的侧髻,戴着一支洁白的玉兰簪,额前和鬓角散落着几缕懒洋洋的青丝,衬得她更为温婉。身着一件远天蓝的窄袖衫裙,外套一件水白色的棉褙子,清丽素净,如远天外的一抹微云,乍看并不惊艳,可但凡多看一眼,便能叫人常常回忆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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